收到未婚夫的结婚请柬时,我正将并购方案的PPT投上会议室大屏。
红底烫金,请柬上的名字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新郎,程砚州。
新娘,不是我。
助理拿着请柬的手微微发抖:“桑总,这个……是送到公司前台的,指名给您。”
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,一下安静了。
对面甲方总监轻咳一声,想装没看见。
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三秒,把请柬合上,放到桌边:“继续。第三页,成本重组。”
程砚州这三个字,在我人生里占了整整七年。
大学四年,创业三年。
他负责画饼,我负责落地。
他负责谈理想,我负责拉投资。
公司从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熬到今天,我连高烧四十度都在改PPT。结果昨晚他还在跟我说,等这轮融资落地,我们就领证。
今天,他的婚礼请柬先到了。
我语气平稳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营销预算砍百分之十二,渠道资源往双十一主会场倾斜。谁有意见,现在说。”
没人敢吭声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老板未婚夫劈腿,还是用结婚请柬贴脸开大,够炸裂。
我偏不炸。
散会后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,给程砚州打电话。
打到第六个,他终于接了。
那边很吵,像在试婚宴灯光。
“晚棠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你结婚,新娘不是我,这叫解释?”我问。
他沉默两秒,压低声音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乔绵怀孕了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:“所以呢?她怀孕,你结婚,我还得给你随份子?”
“你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他语气也有点烦,“她爸是启明资本的合伙人,这次融资卡着,公司不能出事。晚棠,你一向最懂大局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觉得这七年像个笑话。
原来我熬的夜,挡的酒,签的对赌,全都叫大局。
他睡出来的前程,也叫大局。
我问得很慢:“所以,你是来通知我,为了公司,你顺便把我卖了?”
“不是卖。”他急了,“你还是公司联合创始人,我们还是最默契的搭档。等公司上市,我会补偿你。”
“补偿?”
“股份、房子、现金,随你开。晚棠,成年人都该明白,感情和利益有时候不能两全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七年前,他在学校后门捧着九块九的花,说以后一定不会让我输。
现在他西装革履,教我成年人。
“程砚州。”我说,“你记着,从现在起,你欠我的,不是一个解释。”
他呼吸一顿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想看你怎么输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不到十分钟,董事会群就炸了。
有人发消息:程总婚礼邀请函是不是发错了?
有人装傻:私人感情不要影响公司啊。
还有人私聊我:桑总,您千万稳住,别冲动。
我看着“别冲动”三个字,直接登录公司内部OA,调出权限记录、财务审批流、项目归档库。
既然他要结婚,那我先给他随一份大的。
下午五点,我抱着电脑去了法务部。
法务总监周既白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脸色还是那种常年没睡好的白,整个人清清冷冷,像一阵风能吹倒。公司里很多小姑娘都说他像小说里那种高岭之花。
只有我知道,他不是花,他是病号。
胃病、低血糖、应激失眠。
上个月通宵审合同,他在茶水间差点晕过去,还是我塞了他一颗糖。
“桑总。”他站起来,“您找我?”
我把电脑推过去:“帮我看一份东西。”
他低头扫了两页,脸色就变了。
“对赌补充协议?”他抬眼看我,“这份文件没走法务备案。”
“但盖了公章。”我说。
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:“这份协议把你个人名下的核心专利收益做了连带担保,还追加了创始人婚姻稳定条款。程砚州签的?”
“准确地说,是他趁我上个月住院,拿我电子签权限签的。”
周既白的手停住了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他问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今天刚知道全貌。”我说,“他不只是出轨,他还想把我绑死在这条船上。融资失败,锅我背;婚姻丑闻,损失我扛;他踩着乔家上位,我还得在后面当垫脚石。”
周既白看着我,声音很轻:“你想离开公司?”
“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再让他们一个都别好过。”
他沉默一会儿,忽然拉开抽屉,拿出一盒薄荷糖,推到我面前。
“先吃一颗。”他说,“你手在抖。”
我低头,才发现自己指尖真的在发颤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。
是气的。
我撕开糖纸,嘴里一凉,人反而更清醒了。
“周既白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站哪边?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
窗外天快黑了,法务部的灯落在他脸上,显得眼下那点倦色更重。
“站合法那边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:“官话。”
他也看着我,喉结动了动:“如果你非要听人话,那就是——我站你这边。”
我一怔。
他移开视线,低声补了一句:“一直都站。”
这句话不合时宜。
也太像表白。
可眼下我没心情接。
我直接问:“那你能帮我做什么?”
他像早有准备,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:“你持有的底层算法专利,登记主体一直是你个人工作室。公司只有独家五年授权,下个月到期。只要你不续签,核心系统就得停。”
我愣住。
这是我当年留的后手。
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还有,”周既白点开邮箱,“启明资本那边并没有正式过会,他们只是口头意向。程砚州现在这么急着结婚,大概率是乔家临时加码了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你出局。”
我眯起眼。
这就对了。
乔绵不可能挺着肚子,还愿意我这个前任未婚妻继续坐在联合创始人的位子上。
我问:“董事会有谁知道?”
“除了程砚州,应该还有陈董。”周既白顿了顿,“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,陈董昨天单独找过我,让我准备一份创始人变更的合规意见。”
“准备把我踢出去?”
“是。”
我气笑了。
好,真好。
一边让我顾全大局,一边准备连夜埋我。
“那我们就别等了。”我合上电脑,“明天不是他们婚礼吗?我也去。”
周既白猛地抬头:“你去婚礼现场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明显头又疼了,“是那种场合一定会很乱。你现在情绪不稳,万一他们倒打一耙——”
“周总监,”我打断他,“你觉得我会去抢婚?”
他抿唇,不说话。
我站起来,俯身看着他:“放心,我不抢男人。我抢公司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,但挺好看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递律师函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,“顺便防止你把香槟瓶砸他头上。”
我挑眉:“你觉得我会?”
他认真想了想:“你现在这样,不好说。”
我第一次被他逗得真笑了一下。
可笑完,心口还是发空。
七年不是一张请柬就能撕碎的。那里面有我最穷的日子,最狼狈的样子,最真心的信任。
只是到今天,我终于承认,程砚州烂透了。
第二天上午,酒店门口铺满了白玫瑰。
喜庆里带着点装高级的冷感,很像乔绵会喜欢的风格。
我穿了一身黑西装,没戴任何首饰,像来开董事会,不像来参加婚礼。
周既白比我还夸张,一身标准法律人战袍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白得像要去奔丧。
我看他一眼: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三小时。”他说。
“你这脸色,别人会以为被绿的是你。”
他顿了一下,竟然轻声说:“也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避开我的视线,“进去吧。”
婚礼厅外,程砚州看见我,脸一下沉了。
“桑晚棠,你来干什么?”
我看着他胸前的新郎胸花,平静得出奇:“来见识一下,渣男上岸的标准流程。”
他咬牙:“你非要闹是不是?”
乔绵扶着腰走过来,妆很精致,笑得也很得体:“晚棠姐,今天是我和砚州的大喜日子,你有怨气可以私下说,别在这里让大家难看。”
“你也知道难看?”我看着她,“插足别人七年感情的时候,你怎么不觉得难看?”
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偷看。
乔绵眼圈一下红了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和砚州是真心相爱,孩子也是无辜的。”
又来了。
小白花三件套:真爱、无辜、你别闹。
程砚州立刻护在她前面:“够了!晚棠,你冲我来,别吓她。”
我差点鼓掌。
以前我怎么没发现,他演技这么好。
“行。”我点头,“那就冲你来。”
我把手机投屏连到宴会厅大屏,动作快得连酒店工作人员都没反应过来。
下一秒,屏幕上出现一段音频波形。
程砚州脸色骤变:“你干什么!”
我按下播放。
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彻全场——
“乔绵怀孕了。她爸是启明资本的合伙人,这次融资卡着,公司不能出事。晚棠,你一向最懂大局。”
“股份、房子、现金,随你开。成年人都该明白,感情和利益有时候不能两全。”
满场死寂。
宾客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。
乔绵的脸瞬间白了:“砚州,这是什么意思?”
程砚州急了:“这是断章取义!晚棠,你录音犯法你知不知道?”
“那你伪造协议、盗用我的电子签,犯法吗?”我反问。
他一下僵住。
我接过周既白递来的文件,甩到他怀里。
“第一,这是律师函。第二,这是证据保全通知。第三,从今天起,我个人名下对砚星科技的算法授权终止。”
程砚州瞳孔一缩:“你疯了?系统一停,公司项目全废!”
“对啊。”我淡淡道,“你不是最懂大局吗?那你自己去扛。”
宾客开始骚动。
陈董从里面快步出来,压着火:“晚棠,有什么事不能回公司说?非得让外人看笑话?”
我转头看他:“陈董,准备创始人变更意见的时候,你怎么不觉得丢人?”
他脸一沉:“谁跟你乱说的?”
“法务系统有留痕。”周既白往前一步,语气很平,“陈董,您要不要我把时间、账号和邮件内容,当众念一遍?”
陈董表情顿时变了。
乔绵慌了,抓住程砚州:“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?”
程砚州额头冒汗,压低声音:“你先进去,这里我来——”
“我怀着你的孩子,你现在让我进去?”乔绵也炸了,“程砚州,你到底是娶我,还是拿我爸的钱?”
一句话,把最后那层布也扯烂了。
全场更热闹了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。
狗咬狗而已。
我转身要走,程砚州却冲过来一把抓住我:“桑晚棠,你不能走!授权的事我们还能谈,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!”
我甩开他:“但技术是我的。”
“你别忘了,公司这些年是我在前面撑着!”
“你撑什么了?”我终于火了,“融资是我拉的,产品是我带人做的,最难的时候供应商堵门,是我去谈;你所谓的撑着,就是背着我睡投资人的女儿,再顺手把我的名字签上卖了?”
周围有人倒吸凉气。
程砚州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从今天开始,你别再拿共同创业说事。因为最脏的那一下,是你先动的手。”
说完我就走。
刚走到酒店门口,身后忽然一阵尖叫。
乔绵晕了。
程砚州被几个人围住,现场乱成一团。
我没回头。
上车后,我系安全带的手有点发软。
周既白坐到驾驶位,没立刻发动车。
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温水,递给我:“喝一点。”
我接过来,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。
喝了两口,我靠着座椅,后知后觉地疲惫涌上来。
“爽吗?”周既白问。
我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但不多。”
他点头:“正常。报复不治愈,只解决问题。”
这话挺冷静,也挺周既白。
我偏头看他:“你平时都这么安慰人?”
“我平时不安慰人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今天很破例啊。”
他握着方向盘,指节微微收紧:“嗯,破例。”
车里静了一会儿。
我忽然想起他在酒店门口那句“也差不多”。
“周既白。”我问,“你刚才说被绿差不多,什么意思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。
红灯停下时,他才开口。
“因为三年前,程砚州抢走过我一次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?”
他看着前方,声音平静得有点过头。
“不是女人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公司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