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祸发生时,我扑向周砚礼,而他紧紧护着他的白月光。
他们没事,我丢了半条命。
护士把镜子递到我手里,我右眼裹着纱布,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镜子里那张脸,像被火撕过一遍,额角到下巴全是扭曲的红肉,嘴角粘连,半边耳廓都没了。我喉咙里发不出声,只能用手去摸。刚碰到,就疼得我全身发抖。
主刀医生站在床边,说得很平静:“颜小姐,爆炸造成你面部三度烧伤,声带严重损伤,右眼视神经受创,右腿粉碎性骨折,膝关节和踝关节损毁严重。你以后,大概率离不开轮椅了。”
我盯着他,脑子里只剩一句话——婚礼怎么办?
我原本是要在三天后嫁给周砚礼的。
病房门开了,我妈冲进来,先哭,后骂:“你是不是疯了?谁让你替他挡那一下的!你为什么不躲!”
我喉咙里挤不出字,只能艰难地比口型。
因为车里还有他。
还有他护着的女人。
周砚礼是半小时后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身上没有一点灰。他看了我一眼,就把视线移开了,像是被烫到。
我从床头摸出手机,打字给他看:“你没事吧?”
他沉默了几秒,低声说:“晚棠,婚礼先取消吧。”
我手一顿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现在这样,不适合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。
你现在这样。
像刀,一下扎进我胸口。
三天前,跨江大桥连环追尾,油罐车侧翻,我坐在副驾。周砚礼开车,副驾本来该是我,可他的白月光阮栀临时上车,坐了我位置。
失控的大货车冲过来的那一秒,周砚礼第一反应是扑向阮栀,把她按在怀里。我却被甩出去,车门变形,汽油漏了一地。
是我爬回去,拽开后座卡死的安全扣,把他们推了出去。
就在下一秒,车炸了。
我替他挡灾,替他丢了脸,丢了嗓子,丢了半条命。
结果他站在病房门口,对我说,婚礼取消。
我打字的手一直抖:“是取消,还是退婚?”
周砚礼没回答。
站在他身后的阮栀红着眼圈,小声说:“晚棠姐,你别怪砚礼哥,他这几天也很难。他爸妈那边说,周家不可能接受一个……一个终身残疾的新娘。”
她说到“残疾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刺伤我。
可她明明知道,刀子怎么捅最疼。
我把手机砸了过去。
我发不出声音,只能死死瞪着他们,气得胸口起伏,伤口跟着裂开,渗血把病号服又染红一片。
护士赶紧按住我:“你别激动!伤口会崩开的!”
周砚礼终于往前走了一步,可看到我脸上的疤,又停住了。
他那一瞬间的犹豫,我记这辈子不可能忘。
他低声说:“我会补偿你。市中心那套房,还有两百万,我都转给你。晚棠,别闹了,你先养伤。”
别闹了。
原来我替他去死一回,在他眼里,叫闹。
我妈扑过去就打他:“你还有脸说这话!我女儿是为了谁成这样的!”
阮栀立刻挡在周砚礼前面,哭着说:“阿姨,您别打砚礼哥!那天是我不舒服,砚礼哥才让我搭车,要怪就怪我,别怪他……”
我妈扬手就是一巴掌:“你少在这装!”
阮栀捂着脸,眼泪掉得更凶。周砚礼一下把她护到身后,看我的眼神终于冷了。
“颜晚棠,你出事我也不想,但栀栀是无辜的。你有什么冲我来,别迁怒她。”
我笑了。
脸太疼,笑得像哭。
我拿起床头的签字笔,在床单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周砚礼看了一眼,真的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在最疼的时候,是哭不出声的。
我喉咙坏了,只能无声地喘,眼泪一滴滴往枕头里渗。右腿吊着钢架,骨头里像埋了一排钉子。烧伤换药时,护士把粘连的纱布一点点揭开,我疼得十根手指都抠出血。
医生说,后面还要植皮,清创,修复声带,做眼部手术,做膝关节重建。
我妈坐在旁边抹泪:“棠棠,咱不治了行不行?就算瘫在床上,妈妈养你,看到你这么遭罪,妈妈痛啊!”
我摇头。
我要治。
我不能就这么烂掉。
可真正把我推进深渊的,不是手术,不是疼,是半个月后,周家把离婚协议送到医院。
是的,离婚。
因为我和周砚礼,婚礼之前已经领证了。
原本打算婚礼当天公开,给所有人一个惊喜。现在倒成了他可以悄无声息甩掉我的机会。
律师把协议放到我腿上,公式化地说:“周先生愿意额外补偿您五百万,希望您尽快签字。关于婚前财产公证,您无权主张周氏股权。还有,鉴于您目前丧失劳动能力,周先生愿意再承担您一年内的康复费用。”
一年内。
好像一年以后,我就该死了。
我妈气得发抖:“他怎么这么狠!他怎么可以这样?”
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周先生说,这段婚姻没有公开,不会影响颜小姐以后再婚。”
我差点笑出眼泪。
再婚?
谁会娶一个毁容、失声、半瞎、坐轮椅的女人?
我拿起笔,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不是舍不得他。
是舍不得我自己。
我二十六岁,原本有工作,有脸,有腿,有爱的人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还要在病床上签字,承认自己被退货。
门这是又开了。
像是怕我不答应,周砚礼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床尾,不肯靠近,声音压得很低:“签了吧,这样对大家都好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。
他避开我的眼睛。
“我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,对方很看重家庭形象。晚棠,你现在这个情况,外界知道了,对周氏影响很大。”
我把协议撕了。
一页一页,撕得很慢。
撕到最后,我把碎纸全扔到他脸上。
周砚礼的脸终于沉下来:“颜晚棠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我拿平板打字,放到他面前。
“我现在最后悔的,是当初没让你去死。”
他看完,眉头皱紧。
阮栀跟着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锅鸡汤,像是来探病的。她看见地上的碎纸,轻声劝我:“晚棠姐,你别这样。砚礼哥这阵子为了你的事,天天睡不好。你现在非要拉扯着,对他也不公平。”
我看着她。
忽然想起来,出事前一晚,我无意中看见过她和周砚礼的聊天。
她说:“如果没有她就好了。”
结果第二天,就出了车祸。
当时我没深想。现在再看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,我背后突然一阵发凉。
我一把抓住平板,飞快打字:“我们开的车,你是不是动过?”
病房一下安静了。
阮栀眼神明显闪了一下,随即就红了眼:“晚棠姐,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?你出事我已经很自责了,你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?”
周砚礼脸色难看:“够了。车祸是意外,交警已经定责。你别因为自己心里过不去,就咬谁都是凶手。”
我盯着他,心一点点凉透。
从来都是这样,他宁可信她,也不信我。
就在这时,护士进来通知换药。周砚礼像终于找到台阶,转身就走。阮栀临走前,悄悄看了我一眼,她的眼里满是得意。
那天之后,我最终还是签了字。
不是认输。
是我终于明白,一个把你丢在火里的人,不值得你用余生去恨。
离婚证办下来的那天,我做了第二次清创。
麻药过后,我疼得整夜睡不着。右腿里打了钢板,伤口发炎,半夜高烧到三十九度。护士给我翻身时,我看见自己小腿上密密麻麻的缝线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从膝盖一直爬到脚踝。
医生说:“你这种程度,能保住腿已经不容易。后面就算恢复,也会跛。膝关节弯曲角度可能永远达不到正常水平。”
我默默点了点头。
出院前,护工推我去走廊晒太阳。两个病人家属从旁边经过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我听见。
“就是她吧,那个为了男人毁容的。”
“听说男的把她甩了。你看那脸,太吓人了,换我我也跑。”
“啧,真惨,活着比死了还受罪。”
我把毯子往脸上拉了拉。
护工阿姨看不下去,冲他们骂:“嘴欠就去缝上!”
他们悻悻走了。
我却忽然想明白了。
所有人都觉得,我这辈子完了。
那我偏要活给他们看。
三个月后,我转进康复医院。
那是我真正受刑的开始。
第一天,康复师把助行器推到我面前,说:“试着自己站起来。”
我看着自己萎缩的右腿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可以先借左腿发力,右腿慢慢吃重。”她说,“颜晚棠,想重新走,就别怕疼。”
我扶着助行器,咬着牙往上撑。钢板牵着骨头,像有人拿电钻往我骨缝里钻。我刚站起来一半,右腿一软,整个人连同助行器一起摔了下去。
膝盖重重磕地,我疼得眼前发黑,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
康复师没扶我,只说:“自己起来。”
我趴在地上,半张脸贴着冰冷瓷砖,突然想起周砚礼说的那句,“你现在这样,不适合”。
我撑着地,一点点爬起来。
再站。
再摔。
半小时后,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,病号裤里渗出血,右腿抖得像别人的。康复师终于点头:“今天就到这。”
我坐回轮椅时,指甲里全是瓷砖上磨出来的灰。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在卫生间练发声。
医生说我声带烧伤严重,就算修复成功,也很难恢复从前。最好的结果,是能发出低哑短句。
我对着镜子,一遍遍张嘴。
“我。”
“要。”
“站。”
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可我听见了。
我第一次听见自己,没死。
半年后,我能借助拐杖走十几步,左眼视力也稳定下来。面部做了三次植皮,两次修复,疤还是在,只是没最开始那么狰狞。
医生建议我后续做系统整复,甚至可以考虑去国外做更精细的重建。
钱是个问题。
我离婚拿到的那五百万,看着很多,实际烧进医院里,根本不经花。
我以前是做珠宝设计的,出事后公司很快用“长期无法返岗”为由把我辞了。赔偿不多,连律师函都懒得发。
我开始在病房里接散单。
画图,用左眼看屏幕,用僵硬的手改稿。因为不能久坐,腰疼得直冒冷汗,我就躺着画。声音发不出来,就靠打字跟客户沟通。有客户嫌我回复慢,有客户故意压价,还有人看了我发的语音,问:“你这嗓子怎么回事,别吓人行吗?”
我一个字都没回,直接拉黑。
人都快死过一次了,还受什么窝囊气。
也是那阵子,我认识了沈照。
他是康复医院新来的骨科顾问,三十出头,话少,穿白大褂的时候一身冷气。第一次见面,是我在训练室摔倒,别人都来扶,只有他蹲下来看了眼我右腿的角度,说:“还能动,自己起来。”
我当时气得想骂人,可骂不出来。
后来他成了我的主治调整医生,把我原本保守的复健方案改了,强度翻了一倍。我疼得几次想放弃,他只说一句:“你不是想站着回去吗?那就别指望轻松。”
他话难听,但有用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从来不躲我的脸。
有一回我做面部激光修复,疼得发抖,治疗结束后口罩被血和组织液浸湿。我下意识偏头,不想让人看。沈照递给我一瓶水,说:“颜晚棠,那只是伤口,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我怔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哭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出事这么久,第一次有人告诉我,我不是丢人的东西。
我开始更狠地练。
别人一天练两组,我练四组。膝关节拉伸时,康复师压着我的腿往下掰,我疼得满头汗,手背青筋都爆出来,还是死死点头,示意继续。夜里伤口肿得发亮,我就冰敷,吃止痛药,第二天继续。
八个月后,我能独立走三十米。
十个月后,我能不用拐杖,在室内慢慢走。
一年后,我去做了第一台声带修复手术。
术后一个月,我终于能说完整一句话。
虽然难听,虽然嘶哑,但我能开口了。
我对着镜子说的第一句,是:“周砚礼,我回来了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