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按在殡仪馆化妆间的镜子前时,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亮片。
三小时前,我刚在全城直播里,被亲妈认成“偷珠宝的养女”。
三小时后,我成了给死人补妆的临时工。
“低头。”主管把粉扑砸进我怀里,“黎雾,你这种上过热搜的人,出去只会给馆里惹晦气。老实待后场,别往前厅跑。”
我低头,看见手机还亮着。
热搜第一:#黎家真千金归位,假货滚出家门#
下面最火的视频,是我爸把我那只行李箱从台阶上踹下来。
他说:“黎雾,黎家养你二十二年,仁至义尽。你偷了枝枝的凤冠,立刻滚。”
评论全在骂我。
骂我白眼狼,骂我贼,骂我鸠占鹊巢。
没有人知道,那顶所谓的凤冠,本来就是我亲手修复的文物仿样。黎家为了给新认回来的亲女儿黎枝枝造势,顺手把脏水全泼到了我头上。
我刚把手机扣下,化妆间门被踹开。
“黎雾在哪?”
一个女人冲进来,头发散着,眼睛红得像要吃人。
主管拦她:“家属不能进后场——”
“滚开!”她一把推开主管,死死盯着我,“就是你给我妹妹化的遗容?”
我皱眉:“还没开始。”
“少装!”她冲上来,啪地一耳光甩我脸上,“我妹送来前还活着,怎么进了你们馆不到半小时人就没了?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,想毁尸灭迹!”
化妆间瞬间安静。
主管脸都白了:“你别乱说!人送来时已经——”
“监控呢?把监控调出来啊!”
那女人抓着我的衣领,指甲都掐进我脖子里。
我没动。
因为她嘴里那个“妹妹”,我认识。
停尸牌上写着名字——祝今禾。
昨天晚上,她还给我发过一条私信:“如果你也想知道当年是谁换了你,明天下午四点,来城南旧码头。带上你那枚银扣。”
我没去成。
因为今天下午四点,我正在黎家发布会上,被当众赶出家门。
而现在,祝今禾死了。
“说话啊!”女人吼我,“你心虚了?”
我抬眼:“你是她姐姐?”
“祝清圆。”
“那你最好先去看看你妹妹的右手。”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,“她不是普通意外死的。她死前,拼命抓过什么东西。”
祝清圆愣住。
主管急了:“黎雾!你别胡说八道!”
我已经转身,拿起手套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看尸体。”我说,“不然,等她被拉去火化,真正害死她的人,就要笑出声了。”
前厅冷得像冰窖。
祝今禾躺在不锈钢推床上,脸白得发青,发尾还沾着一点泥。
我掀开白布,看她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,指缝里卡着一点深蓝纤维。
不像麻绳,也不像普通衣料。
更像——舞台幕布。
祝清圆跟过来,声音发抖:“你真能看出来?”
“她左耳后有针眼,像被打过镇静。脖子侧面有压痕,但不是勒痕,是有人从后面捂她嘴时按出来的。她肺里有泥水吗?”
法医助理在旁边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还没出报告?”
“猜的。”我淡淡说,“如果肺里泥水少,她就是死后被扔进水沟伪装溺亡。还有,查她鞋底,有没有金粉。”
助理下意识看向法医。
法医皱眉,蹲下去一检查,脸色变了:“真有。”
祝清圆脸色刷地白了。
我也在那一秒,后背发凉。
金粉,深蓝幕布,镇静针眼。
今天下午,黎家给黎枝枝办的那场“认亲发布会”,主舞台用的就是深蓝天鹅绒幕布,顶灯一照,落下来一层金粉。
祝今禾,去过现场。
甚至可能,死在现场。
祝清圆一把抓住我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我看着她,慢慢开口:“我只知道,如果你现在报警,说你妹妹死前去过黎家发布会,你会先被压热搜,然后被说成蹭豪门流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别哭。”我把白布重新盖上,“哭给死人听,没用。想替她讨命,先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她瞪着我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既然约我见面,就说明你们手里有证据。没有证据,她不会死。”
祝清圆脸上的愤怒僵了下,变成警惕。
我笑了笑:“你看,你果然有。”
主管冲过来:“黎雾!你再惹事就滚!馆长说了,你今天只是替班——”
“替班工资照发吗?”我问。
主管一噎:“……发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我摘下手套,转头看祝清圆,“外面说。”
她跟着我走到消防通道,才从包里掏出一个塑封袋。
里面是一枚老银扣,扣面刻着很细的缠枝纹。
和我脖子上那枚,一模一样。
我手指一下收紧。
二十二年前,我被送进黎家时,襁褓里只有半张烧过的照片,和一枚银扣。
那半张照片被黎夫人“失手”烧没了。
银扣,我一直戴着。
祝清圆盯着我:“今禾说,当年被换掉的不止你一个。有人专挑有钱人家的女儿下手,再把亲生女儿塞回去,换一笔封口费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今禾查了三年,查到一个中间人,叫‘鲁婶’。今天中午,鲁婶原本要去黎家的发布会收最后一笔钱。今禾混进去偷拍,结果没出来。”
“最后一笔钱,谁给?”
祝清圆咬牙:“黎夫人,翟见岚。”
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。
黎家对外一直说,他们是最近才通过基因库找到真千金黎枝枝。
可如果翟见岚早就知道,那过去二十二年,她为什么偏偏要把我留在身边?
答案几乎自己浮出来了。
——因为我好用。
我拿得出手,学礼仪快,琴棋书画样样不差,站出去就是一张体面的门面。
而真正的亲女儿,如果不够像豪门千金,就先养在外面。
等需要“母女团圆”的时候,再推出来赚一波名声。
祝清圆问:“你还查吗?查下去,可能连你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我看着那枚银扣,忽然笑了。
“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丢的?”
晚上九点,我回到黎家别墅拿剩下的东西。
保安没拦我,大概是想看我笑话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,黎家三口正在吃晚饭,外加一个黎枝枝。
桌上摆着蟹、鲍鱼、黑松露,热气腾腾。
我拖着空行李箱走进去,像个讨债鬼。
最先开口的是我爸,黎崇山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
“有。”我把行李箱立稳,“我的东西没拿完。”
翟见岚抬眼,慢条斯理地喝汤:“二楼次卧里,属于你的衣服和书,都打包好了。首饰留下。你戴过的那些,明天要给枝枝重新配。”
黎枝枝坐在她旁边,红着眼眶,细声细气地说:“妈,算了,姐姐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这声“姐姐”,她下午还叫不出口,现在倒叫得亲热。
我走过去,直接把脖子上的银扣摘下来,拍到桌上。
“谁认识这个?”
空气一静。
翟见岚手里的勺子,碰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就这一声,我知道我赌对了。
黎崇山皱眉:“什么破烂玩意儿?”
“破烂?”我看着翟见岚,“那你抖什么?”
她猛地抬头,脸色冷下来:“黎雾,你闹够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我弯下腰,盯着她,“祝今禾死了。死前,她见过你吧?”
啪!
这回是黎崇山先动手,一巴掌扇得我耳边嗡嗡响。
“死人也敢往你妈头上扣?你真是养不熟的狗!”
黎枝枝吓得往后缩。
我舔了舔嘴角的血,忽然抄起桌上的热汤,哗地泼在地毯上。
佣人尖叫。
黎崇山暴怒:“你疯了!”
“对,我疯了。”我抓起那枚银扣,笑得发冷,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最好都当我疯了。毕竟一个疯子说出去的话,最不好控制。”
翟见岚终于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真相。”
“没有什么真相。”
“那我就报警,说你们发布会后台死了人。”
黎枝枝脸刷地白了:“你胡说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我看向她:“我还没问你。”
她嘴唇发抖,眼神躲闪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佣人去开门。
下一秒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保镖架了进来。
她裤脚全是泥,嘴里还在骂:“放开我!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!钱都给了还抓我——”
我瞳孔一缩。
鲁婶。
她居然在黎家。
客厅里的人,全都僵住。
鲁婶一抬头,也看见了我,脸色瞬间惨白:“是你?”
我一步一步走过去:“认识我?”
她往后缩,眼珠乱转:“不、不认识……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黎崇山冲保镖吼:“谁让你们把她带家里来的?拖出去!”
“别啊。”我拦住,顺手抄起餐刀,啪地钉进桌面,“今天人齐,正好说清楚。”
刀柄还在微微发颤。
客厅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。
我盯着鲁婶,一字一句问:“二十二年前,是不是你换了我?”
鲁婶脸皮抖了抖,突然冲着翟见岚大喊:“不是说好了最后一笔结清吗!你们豪门说话当放屁!祝家那丫头都死了,你们还怕什么!”
全场死寂。
黎枝枝手里的筷子,啪嗒掉在地上。
我慢慢转头,看向翟见岚。
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我轻声问:“她说的,是真的吗?”


